从诗词中显影的诗人的政治气质 （一）

浩月一轮从大海上蓬勃升起，无论你此时此刻身在何方，即使远在海角天涯，你我举目所看到的也都是这一轮明月。此时，我这个多情善感的人啊，真有些抱怨星空烂漫而有太遥远太漫长，以至於抑制不住心头对你油然而升的思念之情，真是辗转反侧、彻夜难眠啊。那么请应许我把蜡烛吹灭吧，因为我实在不忍让那皎洁的满月，孤寒地悬挂在天上，无人依伴……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我身披的衣裳，也被夜露打湿了。我真恨不得将我这颗滚烫的思念之心，捧在手里送给你……哪怕能在梦中相逢，也是我们幸福的节日啊。

　　　　海上升明月，天涯共此时。

　　　　情人怨遥夜，竟夕起相思。

　　　　灭烛怜光满，披衣觉露滋。

　　　　不堪盈手赠，还寝梦佳期。

　　　以月亮为意象的诗，张九龄这一首《望月怀远》的确是有精巧奇思的，以至于晚些时候“擅”月言情抒志的李白，也颇受此诗的创作影响。窗前凭眺，对话明月，把自己如水的心事，托付给月亮，然后再通过月亮，捎给远方那也位能看见这枚月亮的人。这并不是我数十年来，始终欣赏开元名相张九龄的这首题写的独到之处。那么这首靠“海上升明月，天涯共此时” 独步千古的“望月”名篇，真正吸引我的地方是什么呢？它是在何时何种心态下创作的呢？关于对它鉴赏有没有另外一种解读快意和解读方式呢？这还得从作者的经历说起。

　   张九龄，广东韶州曲江县人。二十岁登进士第后，只被授予了九品校书郎这样的小吏；后来靠他写了建议朝廷恢复郊庙祭祀礼仪的奏疏和建议广种稻、广屯田的提案才时来运转、官运渐佳的，直至六十二岁时入阁拜，尚书左丞相，封开国县公。张九龄是以丰沛的诗文、正直的人性、超群的鉴识、为官的清廉文明当时的，甚至到张九龄谢世后，唐玄宗每每启用新人，还留下一句：“风度能若九龄乎？”这样的佳话。

　　　据说有一次，唐玄宗携众文官一起赋诗，诗的命题是“治国强兵”，张说写道：“从来思博望/许国不谋身”；张嘉贞则写道：“山川看似阵/草木想为兵”；徐知仁则写道：“由来词翰首/今见勒燕然”。以上三人的诗意，都是从猛勇制胜、强悍鏖兵出发的，而你猜张九龄是怎样写的呢？“宗臣事有征/庙算在休兵”，正所谓上战伐谋，以不战而屈人之兵。境界之高，连时任大唐宰相张说都叹服说：“如轻缣素练，实济时用也。”

诗贵在留有让读者思想遨游的广阔空间，张九龄的诗便有这个特点。诗僧皎然就盛赞张九龄“才兼荆衡秀/气助潇湘秋”，并评价他“诗流据上游”。曾旅川客居的大诗人杜甫，就在他的一首《八哀诗》里面说到张九龄作品给他的感觉是：“诗罢地有余/篇终语清省。”在创作上他的《登荆州城望江》－－

　　　　东望何悠悠，西来昼夜流。

　　　　岁月既如此，为心哪不愁。

直至影响到那句“问君能有几多愁/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的江南大词人——南唐後主李煜。不得不说，张九龄的诗，不独有空间、才华、气势，还有很宽广的器度和供读者想向的张力。　　　　

思想寄托在诗词的表现上就是需要找到一种“意象”，“意象”的选择，事关如何建立作者抒发情志的通道。像印度大文豪泰戈尔就是因为找到了自我生命中“上帝”而独具一格，并因此成就了一代大师的荣誉和文勋。张九龄这首诗的背后透射出政治气息视乎不太明显，譬如它远远不及中国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毛润之先生的《沁园春·雪》

北国风光，千里冰封，万里雪飘。

望长城内外，惟余莽莽；

大河上下，顿失滔滔。

山舞银蛇，原驰蜡象，欲与天公试比高。

须晴日，看红妆素裹，分外妖娆。

江山如此多娇，引无数英雄竞折腰。

惜秦皇汉武，略输文采；

唐宗宋祖，稍逊风骚。

一代天骄，成吉思汗，只识弯弓射大雕。

俱往矣，数风流人物，还看今朝。